踏盡天涯路
李焯桃
今年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一共選映四部匈牙利電影，反映了這個東歐國家近年人才輩出。其實，像波蘭出了個奇斯洛夫斯基，匈牙利也早有它的當代大師級導演，那就是十年前以《撒旦探戈》震驚世界影壇的貝拉．塔爾（ Bela Tarr ）。但塔爾一直留在匈牙利，完全不作打入西方藝術電影市場的包裝，知音自然局限於少數影癡及電影節中人。
《撒旦探戈》能夠引起較廣泛的注目，無疑是由於它那七小時的片長容易成為話題。不過，一部電影的好壞跟它的長短完全無關，難看的電影七分鐘就可令你如坐針氈，而蘇珊．桑塔格卻覺得該片七小時的每一分鐘皆雷霆萬鈞，引人入勝，甚至不介意每年都重看一遍。吉士．雲仙近年（如《大象》）的風格轉向，也明顯受貝拉．塔爾的影響 — 他說過在看《撒旦探戈》時，有一種看格里菲斯之前的電影的感覺。換言之，那是一個電影盤古初開，如今慣用的電影語言尚未成形，電影仍有無限可能性的年代。
重塑時間觀
一個重要的關鍵，自然是塔爾著名一場一鏡的長鏡頭拍法，不但與約定俗成的分鏡頭剪接法背道而馳，更在非 敍 事的層面，重塑了電影中的時間觀念，有時簡直與米高．史諾的前 衛 實驗作品異曲同工。但塔爾的電影仍有劇情和人物，當鏡頭的長度不但超過交代劇情所需，甚至超過一般觀察人物的需要時，我們便想起他說過，絕大多數當代電影都沒提供足夠的時間和空間，給觀眾了解「人」和他們行為背後的內心世界。
塔爾的長鏡頭不時被拿來與塔可夫斯基及安哲羅普洛斯相提並論，自然不乏繽紛奪目的意象（如《撒旦探戈》二主角出場，跟在他們背後那個風捲垃圾飛舞的長鏡頭），但他不像前者追求宗教靈性的超越，又沒有後者的政治和歷史重擔。儘管他近期的「匈牙利平原三部曲」都有明顯的政治寓意，但其對共產主義崩潰前後道德淪亡的描寫，更 着 重的毋寧是社會和人性的層面，同時沾上點形而上的色彩。匈牙利前輩大師楊素亦早以長鏡頭蜚聲國際，但他那結合歌舞、劇場和神話的長鏡頭美學，又與塔爾素淡、沉鬱和黑色的調子大異其趣。
踢門與犯禁
三部曲中自然以壓軸的《殘缺的和聲》最容易讓觀眾進入狀態，因為採納了通過主角的眼睛開展劇情的傳統作法。但這不表示塔爾作出了任何妥協，影片依然氣魄宏大，意象驚人。占．渣木殊最為近距離觀察巨鯨滿布疤痕的屍身一幕傾倒，我卻被裝載巨鯨的貨棚黑夜中由拖拉機拖入小鎮一場的光影處理震懾至目瞪口呆。想不到在費里尼的《羅馬》和楊德昌的《青梅竹馬》後，車頭燈和建築物仍可被如此精采地運用，營造出一份純電影的詩情和寓意。廣場風雨欲來，暴徒殺入醫院大肆破壞，軍警鎮壓後的滿目瘡痍，在在猶如一部末日啟示錄。
但最難得一睹的，是三部曲之首《煉獄人間》，沒有其後二作的史詩幅度和雄心，寫個人機心算盡欲望終以失望收場也不算入心入肺，但形式控制之嚴謹、長鏡頭場面調度之卓然成家，卻肯定是塔爾電影生涯的一個里程碑。黑白攝影下的雨、霧和泥濘，也成了他以後作者的印記。儘管後來他的長鏡頭也有在人群中來回穿插，此片揭櫫的左右橫向移動，人與牆壁組成的構圖變化，結合深焦攝影下層次分明的外景，才是塔爾最具個人特色的風格之一。難怪他指定以《煉獄人間》作為今次「大地孤影 — 風格大師貝拉．塔爾」回顧展的開幕電影了。
一個導演作品全展的好處，是可從中發現聞所未聞的新大陸，或追溯其主題和風格的形成及變奏。比方說，在《煉獄人間》風格大熟之前，塔爾其實經歷過《麥克白》和《秋天年鑑》的實驗階段。前者在序幕之後，只有六十七分鐘一鏡直落的畫面；後者把玩鏡頭角度亦從頭頂到腳底，無所不用其極。
更令人意外的，是塔爾首三作（合稱「勞工三部曲」）都是社會寫實電影的世界，嚴批城市房短缺政府官僚主義，拍法卻近似尊．卡薩維蒂 — 手提攝影、放任特寫、即興演出。同樣自成一家，反映的是塔爾當時年少氣盛的怒火 — 拍《居巢》時他不過二十二歲。更令人咋舌的，是再不出十年時間，他已找到了令他登堂入室的風格大師之路。
始終不變的，是他那股「踢門」和犯禁的衝動 — 他最初要踢的可能只是本國的歪風，到後來進入國際，抗衡的對象（包括荷里活）大了何止百倍？《殘缺的和聲》在國際藝術片市場依然曲高和寡，難怪他的新作《倫敦來的人》陷於難產。消息傳來，自全力支持他的法國製片人 Humbert Balsan 逝世後，塔爾變成單打獨鬥，處境艱難，能否如願在科西嘉完成這部新片，誰都說不準。只知道，德國導演 Fred Kelemen 今年三月已在網上發起簽名聲援塔爾的運動 …… 。
李焯桃 影評人，現任香港國際電影節協會藝術總監。曾任《電影雙周刊》總編輯，香港國際電影節節目策劃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會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