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傷詩人──塔爾與克拉茨納荷加
許維文
克拉茨納荷加 (Lázló Krasznahorkai ）的小說《反抗的抑鬱》（ 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 ）用字濃縮，敘事晦澀。小說劈頭第一句便長達一百七十四字，全書近三百頁，亦鮮有句子比這個更短的。
這對克拉茨納荷加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他是著名匈牙利作家，作品之複雜媲美喬哀思（ James Joyce ），箇中的社會政治諷喻亦常有人拿來跟果戈里（ Nikolai Gogol ）相提並論。將他的文字搬上銀幕是一大挑戰，究竟塔爾為什麼要這樣做？但無論如何，誠如塔爾所?：「文學與電影不能相比，那是不同的兩種語言。」
若要找答案，顯然就在字裡行間。據《反抗的憂鬱》的英文翻譯薛提斯（ George Szirtes ）說，塔爾將「熔岩般緩動的敍事、如黑色江河般浩瀚的文字」轉化成匠心獨運延綿不絕的長鏡頭，重構小說複雜性的同時，也加進自己的哲思。
他可不能找到比這個更好的編劇了。
異曲同工
難怪塔爾本想當個哲學家。昔日的理想後來改變方向，影癡才不致走寶。那是因為他拍了一部描述吉卜賽人的短片，令當局刮目相看，迫他入讀電影學院。
塔爾前三部作品，特別是《居巢》與《異鄉人》，都沿襲社會寫實路線，起用非職業演員，而且即興對白與處境。論者往往將這個時期的塔爾拿來跟堅．盧治與卡薩維蒂相比──儘管塔爾當時對兩人不甚了了，認識他們的作品不過是後來的事。
塔爾追求知性觀念與寓意鍥而不捨的努力，終亦演變成他的電影風景的一部分。他這種特質，正好與克拉茨納荷加臭味相投，並促成兩人首次的合作──《煉獄人間》。除了工作關係，他們也是好友，彼此都能對何謂「匈牙利特質」心神領會，對薩堡（ Istvan Szabo ）等匈牙利導演為迎合西方而崇拜過度浪漫化的本國情調不以為然。他們反其道而行，形而上探討的題旨更黑暗、寓意更加嚇人……匈牙利曠野的泥濘背景中，兩極不停在角力──社會秩序與失序、信仰與幻象、靈性的永劫與救贖。
兩人後來又改編克拉茨納荷加 1985 年的同名小說，一起炮製了《撒旦探戈》；克拉茨納荷加 1989 年的小說《反抗的憂鬱》又改編成塔爾的作品《殘缺的和聲》。後期三部作品之中，這最後一部可說是塔爾最平易近人之作。雖然此片的難度與風格的嚴謹和前兩部不遑多讓，但因有比較完整的線性結構、簡明的敘事方式，以及明星助陣，因此和史詩篇幅的《撒旦探戈》或壓迫性的《煉獄人間》相比，都沒有那麼令人望而生畏。因此，若要闡明二人的創作意圖，《殘缺的和聲》是個最佳選擇。
魔鬼之歌
但「殘缺的和聲」究竟什麼意思？
要解釋片名，得從第一幕開始。酒館關門前，主角恩諾斯想給醉漢解釋秩序的意義，自導一幕太陽系運行，由醉漢扮作行星。觀眾很容易會解讀出一個表面意思，以為那不過是喜劇筆觸下的幻想世界：傻瓜指揮醉鬼投入無厘頭的古怪排演。塔爾貫徹其東歐特有的荒誕幽默感──即使是他最沉鬱的作品，依然灌注個人特色。
然而，這一幕有更深層的意思。除了可以解讀成大智若愚的文學手法之外，原片名《 Werckmeister Harmonies 》（直譯：韋瑪斯特的和聲）其實指涉十七世紀風琴手韋瑪斯特。韋瑪斯特將八音階分成十二等份，發展出一套包含大調與小調的樂理。由此可見，恩諾斯指揮十二行星圍繞太陽轉動的示範，不難解讀為對應韋瑪斯特理論的天文學說。
另一個關鍵角色是艾斯特──恩諾斯照料的退休教授。艾斯特在一段冗長的重要談話中，一方面緬懷希臘數學家畢達戈拉斯（ Pythagoras ）的「純音程」概念，一方面指摘韋瑪斯特理論的謬誤。《芝加哥讀本》影評人金柏（ Fred Camper ）認為：「艾斯特的憂鬱在於，他覺得音樂由神聖的和聲淪為現代的不完美……套用艾斯特的說法，影機對秩序及對稱的追求，一如古希臘及中世紀追求統一世界觀和有序的宇宙一樣。」
混沌中建立絕對秩序的概念，延展伸至影片高潮一幕。那教人聯想到《現代啟示錄》：廣場給凶險的熊熊火光照亮，人群聚集等候假先知「王子」的指示。集結的暴民未幾給煽動起來，一聲不響嚇人地往前衝。接著出現的，是影史上最教人瞠目結舌的場面之一。一鏡直落十分鐘的畫面，追蹤暴民走到醫院，向毫無還擊能力的病人施以無情的暴力。野蠻行徑越演越烈欲罷不能，直至出現極度悲愴的一個鏡頭， Mihaly Vig 憂傷的配樂同時攀上高峰。
這震撼的一幕裡，人類文明陷於四面楚歌。韋瑪斯特及畢達戈拉斯的和諧法則有其信仰系統，從中我們可得出一些推論。他們代表不同的政治黨派，不顧平民百姓的福祉鬥箇你死我活。愚?的根源在結尾一幕昭然若揭。艾斯德探訪已成瘋子的恩諾斯，剖白自己追求完美的努力走了歪路。真的，人類的悲哀在於拒絕承認一個事實──犯錯乃人之常情。反抗的憂鬱亦在於此。
男人與鯨
但說到底，塔爾會第一個跑出來說自己沒有想過用電影傳達什麼道德觀念，也沒想過要表達任何「理論化」的概念。事實上，別人提及他作品背後的象徵意義時，他往往顧左右而言他。他暗示說，自己講的東西，都表現在畫面裡。銀幕橫著一尾大鯨，如果說理解上有困難，那只不過是你的想像力有局限。塔爾不會像你想的那樣，把秩序意識強加別人身上。他不是那種人。
( 衛靈譯 ) |
